閱讀日常 | 真實的閱讀,人生的空無——《換取的孩子》大江健三郎
- Jun 29, 20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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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種用真實事件改編的故事,好像特別吸引人吼?」剪髮的時候,帶了《換》一書去打發時間,和設計師簡介了故事內容後,她笑著說。我也笑了,點點頭,說對啊好像是。
對阿,怎麼會這樣?但確實是這樣,「探求真實」似乎是人性中無法解除的渴,我們是那麼需要確認,那麼需要真實。好似多得到了真實的片段,才真正多看清了這個世界一些。
《換》一書標誌的便是改編自作者真實故事的故事。大江健三郎與日本知名導演伊丹十三,自高中時期成為摯友,後來更成為伊丹的妹婿。1997年伊丹跳樓,享年64歲。各方媒體大肆報導,伊丹的死因眾說紛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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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相信的伊丹不是那樣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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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從「田龜」開始。田龜是吾郎死前寄給妹夫長江古義人的錄音帶,自收到後,古義人就養成了每日睡前聽田龜的習慣,聽到裏頭吾郎說得正精彩處,他就會按下暫停鍵,喃喃對著田龜回答,像是他們長久以來習慣的那樣子一來一往的對話。
吾郎死了,但是田龜裡的吾郎仍然還能繼續說著,仍然推動著古義人,讓他前往異國成為百日的客座教授,並且正好能利用假期隔離,戒斷對於田龜像上癮般的依賴。
然而同時,即便離開了日本逃離了八卦媒體,在德國卻仍舊躲不過對於吾郎事件好奇者的糾纏。可怪的是,糾纏歸糾纏,吾郎的死換了個國度倒變成了一條纏人的勾,勾出了埋藏在後頭的「那件事」。
在《換》一書中,越到後頭,瀰漫那股寂靜且保守的深山氛圍便越發濃重,像是今村昌平的電影《楢山節考》,與城市隔絕的山村,古義人的老家,顛簸的小石子路,沿途小徑幾無人家,方言有著獨特口音,風俗長年不變。這樣荒茫遠陌的景,顛簸的時間長了就會短,彷彿拉開紙糊木門,下一幕,就是刀槍。
回到那裏,「那件事」就要揭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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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女作家自殺事件鬧得沸沸揚揚,多方竟根據小說中內容揣測真相。而當局也急忙表示「已成立專案小組,由婦幼隊與刑大共同偵辦調查,全面搜查犯罪事證,期待早日還原真相」,然而,到底什麼才是真相?我們如何能夠「還原」真相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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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作者用了劇中劇,試圖還原「那件事」,卻也並不真正還原,而是給予了兩個可能;由吾郎生前留下相異劇情走向的兩版分鏡稿解開謎題,也因此成為另一個謎題。到底哪個版本才是真相?到底是真相還是吾郎考慮了觀眾後,為電影做了改編的生命片段?真相能用文字、話語、鏡頭、記憶還原嗎?文字語言有歧異的危險、鏡頭之前有觀看角度的分別、記憶更會擅自竄改更迭;我們永遠回不去最初那邊。
『「媽,我會不會死掉?」
「我相信不會,媽也希望你不要死。」
…
母親沉默了一陣,然後說:「放心,你就是死了,媽還會再把你生一次。」
「可是,再生下來的嬰兒,和現在就要死掉的我,是不同的小孩,不是嗎?」
「不,沒有什麼兩樣。」母親說:「我會把你出生以來看過、聽過、讀過,還有做過的事,一股腦兒說給新的你來聽。而且所有你使用的語言,新的你也都會說,所以兩個小孩是完全一樣的。」
我常不覺間茫然陷入沉思:現在的我,會不會就是那個發燒受苦的孩子死了以後,母親再一次生下的新小孩?母親把那亡兒看過、聽過、讀過、還有做過的一切都告訴了我以後,我遂將之當成自己的記憶了?而我也繼承了那個死去小孩使用的語言,如此這般的思考
和說話?』
即便我們還原了真相,真相也不過就是個新小孩了。搜索證據以為是拾撿碎片貼補真實的甕,但不是的,貼補來的,就是贋了,是殘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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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當面對揉合著真實碎片的作品,我們應當如何處之?我以為,那全都是新小孩了。得先認知到裏頭的畫面、文字、事件,都是被再生一次的,再來才有辦法探知裏頭的真實。血肉真實。情思真實。存在真實。餘下的,都是空無。
吾郎作為伊丹十三的化身,當吾郎經過「那件事」後,存餘的、被世人所知的,都不過是贗品罷了,最好的、純潔的、天使一般的吾郎,早在跳樓之前就死去了。吾郎是曾經的真相,真實存在,也在未知未覺間被換取了。未踏上追尋一途的世人,無可得取,無從得起。
2017.05.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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